Michael Green: 被動指數 ETF 對市場結構造成的問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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最近聽了 How I Invest with David Weisburd Michael Green(曾在 Thiel Macro,現為 Tier1 Alpha)談 Peter Thiel、SpaceX,以及市場結構那集。談到大眾都把資金集中到 ETF的問題、投資市場如何演變。完整論述請聽 原始訪談。
先從 Thiel 的兩個習慣開始
Green 說,跟 Peter Thiel 共事最核心的一件事,是願意挑戰共識。Thiel 經典面試題:有哪件事你相信為真,但幾乎沒人信?或反過來,有哪件事你認為是假的,但大家都當真?
第二個習慣是:不要把對手的論點做成稻草人,而要做成鋼鐵人,先假定對方最有力的版本,再去反駁。這跟科學方法一樣:先站在「我可能錯了」那邊,試著推翻自己,而不是拼命證明自己對。
他跟 Thiel 討論的那個「偏離共識」的命題,正是整集的主軸:被動投資並不是真的被動。
「被動」只要會交易,就會扭曲市場
學術上理想的被動投資者,永遠按市值權重持有整個市場,問題是這種理論上幾乎沒有「進場」或「出場」的機制,聽起來像魔法。現實裡指數會重組、ETF 會申購贖回,只要必須交易,那段時間他們就變成某種「被迫主動」的參與者。
於是出現一套很成熟的指數套利策略:不是跟被動ETF對賭,而是預判被動以後一定會做的交易,即將納入指數的先買、即將剔除的先賣。Green 把它叫做 investment judo(投資柔道):用被動體系自己的體重,反過來借力使力。你把價格推高,納入機率上升;壓低則剔除機率上升,這筆交易還會自我強化。
價格最先被「交易」推動,不是被 DCF 秤出來
市場並不是真的像一台秤那樣,把一家公司放上去,再和一個 DCF 模型比較。你必須先認為市場價格和你估算的公允價值之間存在落差,然後才會說:「我認為這個資產的預期報酬會跑贏市場」或「會落後市場」。最後讓價格改變的,仍然是那筆交易。所以從來都是資金流在推動價格。基本面本身,其實只是一個資訊訊號,讓某個人決定要交易。真正讓價格變動的是「交易這個動作本身」。
所以資金淨流入,從來就是價格的直接推力。有些公司可以長年用不同估值倍數交易,往往就是因為需求結構不同,例如「罪惡股」(菸草等)被某些規範排除,投機成分被壓低,單位基本面改善帶來的超額報酬邏輯也會不一樣。
ESG 那波熱潮 (Woke Trade),他則用凱因斯「選美競賽」來形容:你猜的不是什麼最有價值,而是未來別人會想要什麼。當規則夠死、淨流入夠大,資金流本身就能製造一段相對超額;熱潮退去、新增配置變少,故事就容易反轉。
市場比教科書想像的「硬」很多:1 美元可能撬動好幾美元市值
傳統直覺常以為:有買就有賣,1 美元流入大概只造成很小的價格影響。但《Inelastic Markets Hypothesis》這類研究指出,歷史上平均每 1 美元流入,可能對應大約數美元的市值變化;若再把「主動變少、被動變多」的趨勢更新進來,對某些大型、缺乏彈性的股票,乘數可能更高,極端名字甚至可能到非常誇張的倍數。
被動資金愈大,願意站出來說「這價格蠢透了,我賣給你」的知情交易者愈少。
下一美元流入,能承接的「有判斷的賣盤」愈稀缺,資金就愈像在彼此搶流動性。
於是市場集中度上升、最大的公司繼續變大,事後大家總能補一套基本面故事,但 Green 提醒:真正會因為盈餘而買進的那群人,規模正在縮小。反而正在成長的資金流,來自那些根本不在乎盈餘的人。他們甚至從來不會出現在任何財報研究裡,因為他們預設其他人早就把研究做好了。
SpaceX 與「Vanguard put」:為什麼納入指數像時間競賽
用這個框架看大型 IPO/指數納入,就比較好懂。他形容這有點像 Greenspan put,也可以叫 Vanguard put:追蹤指數的資金,到了某個時點,無論估值貴不貴,都可能被迫買進。
於是變成一場時間競賽:指數化資金進場的速度,能不能蓋過內部人賣壓?流通股規則被放大、解禁與納入時程交錯,都會讓私人次級市場的價格反應更劇烈。有人親身經歷「傳出可能納入 → 正式宣布」之間的大幅上漲,和 Tesla 當年進 S&P 500 前後的結構,底層是同一類現象。
他還用 消防水柱打向人群 來比喻指數/ETF 產品:真正有趣的不是水管本身,而是水柱如何改變每一個「人」(每一檔個股)的移動。盯著整個人群(大盤)容易看錯;更有價值的,是拆到個股層級的資金流特徵。
槓桿 ETF 的「內生資金流」與波動耗損
槓桿產品有一套很機械的再平衡:漲的時候為了維持槓桿倍數要再買,跌的時候要再賣。這就是他自己講的 endogenous flow(系統自己創造出來的資金流),價格走勢會被產品結構再放大一輪。
同時還有 volatility drag(波動耗損):最簡單的例子是:今天漲 10%,隔天跌 10%。會覺得加 10%、減 10%,等於零。但實際上這是連續發生的事件。假設你一開始是 1,第一天漲 10% 變成 1.1;第二天再跌 10%,是從 1.1 扣掉 10%,最後會變成 0.99。也就是說,表面上的「零」,其實變成了 1% 的損失。如果你再加上槓桿,這個波動耗損會依照槓桿倍數被放大。如果同樣的情境用三倍槓桿來做,最後你大約會虧 8%。
這種損失夠大,所以歷史上交易槓桿 ETF 的主流專業策略,反而常常是同時放空多頭與空頭兩邊的產品,藉此收割波動耗損。而這在整體產業裡又形成了一種「壓低波動」的機制,因為任何人在交易隱含波動率時,都必須意識到:你押注波動率增加的另一邊,一定有人會從你期待的已實現波動中獲利。當某個敘事開始主導市場,例如記憶體股,或 AI 變成大家眼中的「必賺交易」,你可以從這些槓桿產品持有人的行為裡觀察到一個很有趣的現象。從二月開始,散戶開始大量使用三倍槓桿,但這其實是一個非常糟糕的策略。如果在半導體這種本身就高度波動的資產上使用三倍槓桿,如果採用定期定額方式持續買進,粗略估算這筆交易要損益兩平,標的資產大約需要達到年化 150% 左右的升值。這是一個極端誇張的門檻,尤其是持有時間拉長之後。也正因如此,這些產品幾乎都會附上 SEC 的警語,明確告訴你:它們不是設計來長期買進持有的。只是當大家對某件事非常興奮時,通常沒有人會去看那些警語。
動能可能是影子;真正的光,是可預測的資金流向
傳統動能故事常講「資訊擴散」:價格異常 → 研究 → 買進 → 更多人跟進。Green 的修正版是:關於「資訊」的那一整套故事其實都是胡扯。真正重要的,其實就是資金流。當市場裡愈來愈多參與者變成學術文獻所稱的「sunshine traders」,也就是不是隨機、雜訊式地交易,而是按照某種可預測框架交易的人,那麼他們交易的來源與交易規模,就會在一定程度上可以事先推估。最典型的例子就是 401(k) 的固定提撥。這會創造一群可預測的交易者,而可預測的交易者自然可以被其他人利用。今天我們在動能裡真正看到的,其實是一種「自我相關」(autocorrelation)。假設 Apple 今天上漲,它在指數裡所占的權重就變大。那麼下一塊流進被動基金的錢,就會自動買更多 Apple。
他把很多熟悉的因子,比喻成柏拉圖洞穴牆上的影子:影子看起來像動能、像價值,背後真正驅動的,可能是被動資金流特徵。而「價值因子」在結構上又常跟「按市值加碼」的被動因子負相關,市場愈被動,舊年代為主動經理設計的因子模型就愈容易失效。
早年主動交易占比極高,如今知情、願意修正價格的主動力量大幅縮小;同時零手續費、選擇權普及,又把「雜訊交易者」放大。知情者也不只一種,有人當 corrector(修正者) 逆著錯價做;有人當 facilitator(促成者),順著群眾瘋狂去搶跑訂單流。主動經理人的 alpha 愈來愈集中到市場造市商身上。促成者去鎖定那些傳統知情交易者,因為傳統主動經理人、也就是所謂的「修正者」,理論上才是那些真的知道一些事情的人。但最優策略反而變成:和雜訊交易者站在一起,也和 sunshine trader 站在一起。payment for order flow(訂單流付費)就是一個典型機制:我給你免費交易,你把你的資訊給我。可以套用那句老話:如果你沒有付錢買產品,那你自己就是產品。他們基本上等於把和服打開,把自己的訂單簿交給市場造市商看,讓造市商幫忙促成交易。所以現在你可以想像,這場遊戲裡有四種角色。兩種不知情交易者,都在把自己的交易資訊交給一群知情交易者,也就是「促成者」。而促成者的最優策略,就是開始獵捕傳統、主觀判斷型的主動經理人。這正是你現在看到的情況。是誰救了 Leopold Aschenbrennerr?Citadel。
被動占比這麼高,到底該怎麼應對?
Green 的回答幾乎令人失望:你能做的其實不多。這是系統性風險,很難靠分散完全消掉。 更反直覺的是:他一方面警告這套力量可能改變我們熟悉的市場結構;對一般投資人,短期內繼續用被動方式參與,往往仍是現實選項,因為在資金淨流入的轉型期,報酬上升本身可能就是結構特徵。
但他也講清楚尾部風險:流入終究是所得與就業的函數;退休提領、淨流出一旦出現,模型暗示下跌也可能被同樣機制放大。上去坐手扶梯,下來坐電梯。
估值這邊他用股息折現模型當極端溫度計:很多大型股若硬套舊模型,可能顯得「貴到離譜」。價值投資現在會比較困難。因為真到深度下跌時,你一定會看到很多人說:「已經跌 50% 了,這就是買點。」或者「都跌 75% 了,這當然是買點。」這些人已經忘記 2008 年那時候流行的一句話。市場跌 80%,和跌 90%,差在哪裡?
已經跌 80% 之後,若最後要到 90%,從當下還要再砍一半。
事後看歷史總覺得自己會接刀;活在當下時,融資被抽、投資人贖回、信心崩掉,流動性可能一起被摧毀。那才是最難的部分。
Takeaways(不是投資建議)
- 被動只要會重組、會申購贖回,就不是「什麼都不做」。
- 價格先被交易推動;基本面常常是觸發交易的訊號,不是秤本身。
- 市場缺乏彈性時,資金流會放大集中度,最大的更容易更大。
- 指數納入、槓桿再平衡、401(k) 定期流入,都是很容易預測的機械力。
- 多數人長期仍可能適合用指數參與;但要知道「手扶梯」反過來時,電梯可能很快。
想聽完整討論與細節,請看:
E428: Michael Green on Peter Thiel, SpaceX, and Inefficient Markets — How I Invest
本文為公開訪談的觀點整理與個人聽後感,非投資建議;市場結構與前瞻看法以講者當日表述及後續公開研究為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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